栗:战栗之礼,甘香之实
立冬过后第九日,地气沉下去了。早上出门,鞋底敲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是脆的。路口炒栗子的摊子支起来了:黑铁锅斜架在炉上,半锅乌砂,砂里埋着栗子,摊主拿长柄铁勺一勺一勺往下翻。糖稀淋下去,“刺"的一声,白气腾起,甜味顺着风跑过半条街。有人停下掏零钱,摊主用牛皮纸折个三角袋,铲子一舀,袋口一拧递过去,烫手。
栗在中国的年头很长,是那种平时不响、翻起书来却处处碰得见的东西。
树之榛栗
《诗经》里栗出现得不少,大多不是当零嘴出现的。
《鄘风·定之方中》写卫文公在楚丘重建宫室:“树之榛栗,椅桐梓漆,爰伐琴瑟。“六种树各有各的用处——桐梓成材,可以斫琴瑟;榛栗结果子。一个流亡之后重新立起来的国家,头一件事是种树,栗树就列在这份清单里。
《唐风·山有枢》说得更实在:“山有漆,隰有栗。“山坡长漆树,低湿处生栗树,是晋地山野的实景。《郑风·东门之墠》里,栗树站到了人家门口:“东门之栗,有践家室。岂不尔思?子不我即。“那个姑娘望着东门那排栗树,树后就是那个人家,想得厉害,却不肯过去。诗里"其室则迩,其人甚远"八个字把这事说尽了。栗树在这里不是粮食,是路标,是一个人心里的方位。
再往上追,栗是活命的东西。《庄子·盗跖》讲上古:“古者禽兽多而人少,于是民皆巢居以避之,昼拾橡栗,暮栖木上。“橡栗并称,是那个时代的口粮——谈不上滋味,只谈得上饱。
到战国,栗已成产业。《战国策·燕策》里苏秦替燕国算账:“北有枣栗之利,民虽不由田作,枣栗之实,足食于民矣,此所谓天府也。“不种田也饿不着,靠的就是枣和栗。这句话的分量比后世所有夸糖炒栗子的文字都重:它把一个国家的底气,押在了两种果树上。
枣栗为贽
后来栗进了礼。
《仪礼·士昏礼》记婚礼次日清晨:新妇沐浴,绾发插笄,穿玄色宵衣,天亮时被引去见公婆。她捧着竹器上前——“妇执笲枣、栗,自门入,升自西阶,进拜,奠于席。“笲是竹编小器,有巾有里,装枣与栗。公公坐阼阶席上,伸手抚一抚,起身答拜。
为什么偏是枣和栗?《国语·鲁语》有"夫妇贽不过枣栗,以告虔也”,韦昭注得干脆:“枣,取蚤起;栗,取敬肃。“枣谐"早”,栗取"慄”——早起,存敬惧。一捧干果里装下两样做媳妇的本分。周人制礼的路数如此:礼不贵在值钱,贵在把意思说准;说得准,一把栗子也够。
《周礼·天官·笾人》掌"四笾之实”,祭祀所摆"馈食之笾”,其实正是"枣、栗、桃、乾䕩、榛实”——乾䕩是干梅。
使民战栗
“栗"字的另一面,在《论语》里被推到过最尴尬的位置。
哀公问社于宰我。社是土地神的木主,用什么木,宰我答:“夏后氏以松,殷人以柏,周人以栗,曰使民战栗。“三代各用一木,周人用栗,是要让百姓发抖。这话说得太顺,也太狠。孔子听说,只讲了九个字:“成事不说,遂事不谏,既往不咎。”
这九个字后世常被借去当宽恕的口气用,放回原处读,更像是不认。宰我把一个木头的选择硬解成一套威慑的心思,说得斩钉截铁;孔子没有当面驳他,只说做成的事不必再解释——是不屑辩,也是不愿把这层意思坐实。一个字的训诂,牵着的是对礼的根本看法:礼究竟是威,还是敬。
同一个"栗"字,在别处却是褒义。《礼记·聘义》里子贡问,君子何以贵玉而贱珉。孔子列玉之诸德:“温润而泽,仁也;缜密以栗,知也。“缜密而栗,说的是玉质坚致紧密,那是智。一边是让人发抖的威,一边是致密不疏的质地。汉字的分量常常这样叠着,得看它落在哪句话里。
三咽玉浆
栗还是药。
孙思邈《千金·食治》说栗"主益气,厚肠胃,补肾气,令人耐饥,生食之,甚治腰脚不随”。生吃治腰脚不听使唤,今天听来近乎玄,古人信得很实。
苏辙晚年腰脚疼,得了个方子,写进诗里,题为《服栗》:
老去日添腰脚病,山翁服栗旧传方。 经霜斧刃全金气,插手丹田借火光。 入口锵鸣初未熟,低头咀噍不容忙。 客来为说晨兴晚,三咽徐收白玉浆。
最要紧的是末句。栗要"三咽徐收”,一口一口慢慢咽,让那点浆水一点点收下去——既是吃法,也是服食的规矩,急不得。“经霜斧刃全金气"说它霜后打落,壳硬如斧刃,色作金黄,是秋气凝成的东西;“插手丹田借火光"写它性温,吃下去像揣了一团火。中间两句最见意思:生栗咬开有声,脆而寡味,须低头慢嚼,嚼到后来才出那股绵甜的浆。苏辙把一件小事写得像在打坐。
李时珍《本草纲目》的法子更省事:“以袋盛生栗,悬挂风干,每晨吃十余颗。“简单到不像药方,倒像一句家常话。只是栗不好消化,生吃难化,熟食滞气,古人一面捧它,一面叮嘱不可多食。
李和儿
炒栗子是后来的事。宋人把栗从祭器和药罐里拿出来,扔进了铁锅。
《东京梦华录》卷八记立秋:“鸡头上市,则梁门里李和家最盛。“李和是汴梁城里的果子铺,秋天卖鸡头米卖得最好,炒栗也出自他家。名气大到什么地步,陆游在《老学庵笔记》里有一句断语:“故都李和炒栗,名闻四方,他人百计效之,终不可及。”
接着他记了一件事。绍兴年间,陈福公与钱恺出使北方,走到燕山,忽有两人捧着炒栗各十裹来献,随行的人也各得一裹,自报家门:“李和儿也。“然后挥泪而去。
靖康之后汴梁陷落,李和家的后人流落燕山,竟还在炒栗。故国使臣从街上过,他们能拿出来的只有这一包栗子。后人读到这里,说其中有故宫禾黍之思——一包吃食,替一个回不去的地方存了个念想。
炒法也留下来了。《燕京岁时记》记北京:“栗子来时,用黑砂炒熟,甘美异常。“郝懿行《晒书堂笔录》写得像一幅画:市肆门外支一口柴锅,一人向火,一人坐高凳上拿长柄铁勺不住搅,“和以濡糖,藉以粗砂”。糖要濡,砂要粗,两样都省不得——砂粒受热匀,糖稀挂上壳面,炒出来壳脆而亮,一捏就裂,薄皮不粘肉。
陆游另有一首《夜食炒栗有感》:
齿根浮动叹吾衰,山栗炮燔疗夜饥。 唤起少年京辇梦,和宁门外早朝来。
他自注一句:“漏舍待朝,朝士往往食此。“南宋的官在宫门外等早朝,天没亮,饥寒交迫,买一包炒栗垫着。一个王朝的早晨,是靠栗子撑过去的。
如今街角那口锅还是黑砂加糖稀,和《晒书堂笔录》里写的差不离。八百年过去,别的都换了,这一锅没怎么变。
栗大概是中国物里最不矜持的一种:在《诗经》里是立国要种的树,在《仪礼》里是新妇的贽,在《论语》里被卷进一场关于威与敬的争论,在《千金方》里是一味治腰脚的药,末了落到街边一个纸袋里,烫手,几块钱一袋。
中国人对物的态度常常这样:不把它供起来,也不把它看轻。一件东西可以同时是礼、是药、是零嘴,各安其位,谁也不碍着谁。冬天手里攥着一袋热栗,剥开时壳"咔"一声脆响,热气扑上来。这一刻不必想那些诗和礼,栗子就是栗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