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:十月先开,一枝春信
立冬第四日,园子里的树都空了。槐树剩一串枯豆荚,梧桐只剩几片卷了边的大叶挂着,风穿过枝桠的声音比夏天干净。这时候南方来的消息说,岭上的梅开了。北方的梅还要等两场雪。
同一个「梅」字,在十一月和三月的北方,说的不是一回事。
十月先开,一树待雪
《礼记·月令》写孟冬:「水始冰,地始冻,雉入大水为蜃,虹藏不见。」三条物候,一条比一条安静。古人把一年里最沉的这段日子交给闭藏,草木的事仿佛就此打住。梅不在这个秩序里。
梅的花期跟着纬度走。岭南、闽粤的梅,农历十月到十一月就开;江南要等到腊月正月;黄河流域往北,非得过了年、挨过几场雪,才见花。所以「十月先开」不是夸饰,是南方的事实;而北方人写的梅花诗,多半写的是雪里的那一枝。齐己《早梅》:「万木冻欲折,孤根暖独回。前村深雪里,昨夜一枝开。」这四句是江南的早春,也是北方人心里梅的标准像——一树枯枝,先开一朵,其余都还在等。
有一件事得先分清:腊梅不是梅。腊梅属蜡梅科,梅花属蔷薇科,亲缘隔得远。这个道理古人早知道。李时珍《本草纲目》在「蜡梅」条下写:「此物本非梅类,因其与梅同时,香又相近,色似蜜蜡,故得此名。」名字是借来的,只因同时、同香、色近。今天花市上把两者混着卖,倒也不算新鲜事。
从盐梅到疏影
梅在中国人的记录里,最早不是用来看的,是用来吃的。《诗经·召南·摽有梅》:「摽有梅,其实七兮。求我庶士,迨其吉兮。」树上梅子还剩七成,嫁娶要趁时——梅在这里是计时的东西,跟花无关。
再往后,梅进了鼎镬。《尚书·说命下》记武丁对傅说说:「若作和羹,尔惟盐梅。」羹要咸酸得宜,靠的是盐和梅。这句话后来成了宰相的代称,「调梅」「和羹」都是这个意思。三代到汉唐,梅干是厨房里的常物,醋还不普及的时候,酸味多半从它来。
梅从案上移到窗前,是唐宋之间的事。唐人已经种梅、咏梅,只是规模有限;到宋代,梅忽然成了士人生活里绕不开的一件物事。范成大在《梅谱》前序里说:「梅,天下尤物,无问智贤愚不肖,莫敢有异议。学圃之士,必先种梅,且不厌多。」一个做过参知政事的人,退居石湖,为一种花写书,还断言人人不敢有异议——这种口气,只有宋人有。
江南无所有,聊赠一枝春
梅枝是可以寄的。听着不合常理,但记载不少。
旧题盛弘之《荆州记》说,陆凯与范晔相善,自江南寄梅花一枝到长安,附诗一首:「折花逢驿使,寄与陇头人。江南无所有,聊赠一枝春。」(《太平御览》引作「折梅逢驿使」)从江南到长安,几千里路,驿马跑上一个月,花到手里早该枯了。但这枝梅寄的本来不是花,是一句话:我这边没什么可给的,把春天分你一点。
王维把这层意思问得更轻。《杂诗》:「君自故乡来,应知故乡事。来日绮窗前,寒梅著花未?」见了故乡来的人,不问家用,不问收成,只问窗前那株梅开了没有。这一问被后人说了千年,好处正在于它什么都没说。
折梅、寄梅、问梅,三个动作其实是一个:把回不去的地方,折一小枝带在身上。
疏影横斜:一部梅谱里的眼光
写梅写得最好的两句,出自一个不娶不仕的人。林逋隐居杭州孤山,畜鹤种梅,「梅妻鹤子」是后人的说法,他自己只写:「疏影横斜水清浅,暗香浮动月黄昏。」(《山园小梅》)前一句写形,后一句写香,都不落实——水是清的浅的,月是黄的昏的,梅在其中只剩影子和气味。
这两句定下了宋以后看梅的标准。范成大《梅谱》后序说:「梅以韵胜,以格高,故以横斜疏瘦与老枝怪奇者为贵。」横、斜、疏、瘦,四个字全是减法。南宋宋伯仁画《梅花喜神谱》,自蓓蕾至就实分八类,凡一百图,每图系一诗,是中国现存最早的木刻画谱之一。一部花谱做到这个地步,说明看梅已经是一门手艺了。
手艺过了头,就成了病。龚自珍《病梅馆记》写江宁、苏州、杭州的卖梅人:「梅以曲为美,直则无姿;以欹为美,正则无景;以疏为美,密则无态。」于是「斫其正,养其旁条,删其密,夭其稚枝,锄其直,遏其生气,以求重价」。他买下三百盆病梅,「纵之顺之」,砸了盆,种到地里。文章写的是梅,说的是人,但起手处那点心疼是真的:一株梅被修剪成别人要的样子,就不是梅了。
只有香如故
梅最动人的地方,在于它开的时节不对。万木萧条,它开;雪压枝头,它开。这个「不对」,被一代代诗人反复写。
王安石《梅花》写得最省:「墙角数枝梅,凌寒独自开。遥知不是雪,为有暗香来。」四句里没有一句说梅好,只说它在墙角、在寒里、白得像雪、香得能认出来。
陆游《卜算子》写得最重:「无意苦争春,一任群芳妒。零落成泥碾作尘,只有香如故。」驿外断桥,黄昏风雨,开也无主。这不是赏花的心情,是把自己的处境放了进去。陆游一生主战,起复贬谪反复,咏梅之作有一百多首,多半是这一类。
「香如故」三个字,后人拿去做印、做斋名、做店招,用得太熟,反而容易滑过去。它的分量在「故」——不是香得浓,是香没变。花落了,碾成泥了,那个东西还在。
冬天的园子没什么可看。树是空的,地是硬的,日头短得刚够晒到墙根。这时候去看梅,其实看不了多少,多数时候只见一树枯枝,花苞紧得像米粒。
人还是去。带一壶热茶,站一会儿,看那几点白。回来时手是冷的,心里却松了一点——知道最难的日子已经起了头,也知道它总会过去。
这大概就是中国人对梅的态度:不去争春,也不怕冷,该开的时候开,开完了就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