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统文化

曝书:霜天晒,去蠹鱼

曝书:霜天晒,去蠹鱼

霜降过后,天忽然就高了。早上开窗,进来的风不再含湿,摸一把晾在廊下的衣裳,一两个时辰便干透,硬挺挺的,还带着太阳的气味。老派的人家到了这种日子,会不声不响地把箱子底的东西搬出来:棉被、皮袄、旧画,还有那几函舍不得折角的书。院子里支起竹桁,一叠一叠铺开,白花花摊了一地。走近了才看见,那不是被褥,是书页。

晒的不是皮,是书

旧时人家入冬前必有一场大清理,叫「晒伏」或「晒书」。晒伏多在伏天,晒的是冬衣皮裘;晒书则在秋高气燥、立冬前后的这一段,晒的是纸。理由很简单:纸怕的是潮与虫,而这一段日子,日头够烈,湿气已退,风又干又轻,是一年里对纸最客气的时候。

晒书的日子,古人挑得很讲究。东汉崔寔《四民月令》记七月行事,有「七日曝经书及衣裳」一条,晒书晒衣并列,可见此事在汉魏之际已是寻常人家的年中功课,并非读书人的雅趣专利;此外还要「作干糗,采蕙耳」,晒完书粮,一家人才有得过冬的底气。

而到了秋后这一段,晒书还多一层理由:防蠹。北宋沈括在《梦溪笔谈》里说过:「古人藏书辟蠹用芸。芸,香草也,今人谓之七里香者是也。……辟蠹殊验。」晒是驱湿,芸是拒虫,一武一文,古人治书的办法其实很朴素。

蠹鱼:书里那条银色的虫

书斋里最不受欢迎的房客,是一条没有翅膀的小东西——衣鱼。它身披银灰色的细鳞,形似小鱼,在书脊里游得很镇定,专吃纸的浆糊与纤维。读书人给它取了个雅号叫「蠹鱼」,听上去像故事里的精怪,实际在书页上留下的,是一串曲曲折折的通道。

后世因此有「书香」一说。段成式《酉阳杂俎》载:「蠹鱼三食神仙字,则化为此物,名曰脉望。」吃纸吃的居然能成仙,一半是戏言,一半是勉励:连虫都懂得吃书,人更该读。

藏书家怕它,也拿它打趣。明人张岱在《陶庵梦忆》里自述平生痴于书与物,来往往往人家见了好书便「借」——借了不太肯还的那种;后来国破家亡,他披发入山,把当年最爱的几件东西一一记下,说「余今大梦将寤,犹事雕虫」。

书要一册一册翻过去,抖开,让风穿进书页缝里。翻的时候才知道哪一册被蛀了,哪一册的夹页里还夹着去年的一片叶子。这是晒书最动人的地方:它强迫人与自己的藏书重新见一面。

秘阁与楼阁:晒书晒成了一个日子

官方晒书,排场要大得多。《穆天子传》里有一句话,被历代藏书家反复引用:

天子北征,乃曝书于羽陵。天子东游,乃曝书于雀梁。

帝王行军途中也要晒书,可见竹简怕潮这件事,连天子都不能免俗。到了宋代,「曝书会」成了馆阁的定例:每年春秋各一次,馆臣把秘阁里的书搬出来,除了晾晒,还有一个不成文的用处——允许大家翻看平日见不到的善本。晒书日,于是变成了读书人一年里最像节日的一天。

两宋藏书之风极盛。李清照在《金石录后序》里回忆与赵明诚在青州归来的那十年,是这一段最好的证词:

每获一书,即同共勘校,整集签题。得书、画、彝、鼎,亦摩玩舒卷,指摘疵病,夜尽一烛为率。

一个「夜尽一烛为率」,说的是每晚以燃尽一支蜡烛为限度。金兵南下,两人渡江逃难,书册十去七八,她在序末那句「今手泽如新,而墓木已拱」读来最痛。书能晒,世不能晒。袁枚在《黄生借书说》里讲「书非借不能读也」,一层意思常被忽略:得之易者不珍,得之难者才肯翻。随园藏书数万卷的袁枚如此,青州归来堂里「夜尽一烛」的李清照亦如此——凡肯为一册书费过心的,都在这句话里。

藏书楼的名字也常与这件事有关。宁波天一阁的主人范钦把楼取名「天一」,取《易经》「天一生水」之意,以水克火;阁中又定下「代不分书,书不出阁」的家规。书楼防火、防潮、防虫,三件事里有两件要靠着天时,所以晒书成为一项需要看天、看时辰、看人手的技术活:晒时要防雨、防大风卷页,晒完要彻底凉透才能合函,否则余热回潮,收进去比不晒还坏。

清人孙从添写《藏书纪要》,专有一节讲收藏,把「曝书」列为例行事务,说须在「伏日及九月」择晴明之日,翻抖抖晾,不可暴晒。这一类的讲究散见于各家书目题跋,说的都是同一件事:书是有脾气的,要顺着它,急不得。

六月六:被排进历法的晒书日

有趣的是,晒书在中国还不只是一桩家务,它被排进了历法。

旧时民间以农历六月初六为「天贶节」,也叫「晒经节」。相传唐代玄奘取经归途涉水,经书被浸,便在石上晾晒,后人沿为习俗;寺院在这一日翻晒藏经,人家则晒衣晒书。民谚说「六月六,家家晒红绿」,红绿是衣裳的颜色,摊满一场院,像临时开了个市。

至于文人,晒书这件事在他们笔下往往带点自嘲。清人潘奕隽有一首《六月六日晒书》:「三伏乘朝爽,闲庭散旧编。如游千载上,与结半生缘。」一个「散」字,一个「缘」字,把满架沉默的旧书写成了可以造访的故人。

今日的晒书

如今家里大多没有院子,书柜里也许久不见阳光。防潮换成除湿机,防虫换成樟脑和密封袋,一台电子设备就能替代一个秋天。晒书这件事,正在从生活里退成风俗,又从风俗里退成照片。

但它留下了一个词——「晒」。今天我们把书单、读到一半的段落发到网络上,也叫「晒」。这两个「晒」之间隔着一千年,意思却接得上:把珍重的东西摊开在光里,让人看见。古人是怕它霉,今人是怕它独自霉在心里。

立冬前后,日头还有几日好。若有几册旧书压在箱底,不妨挑个晴天的午后,搬出来在阳台上摊一摊。翻到中间,风把书页掀起来,那一下的声响,和一千年前秘阁檐下听过的是同一种。霜将落,虫要藏,书也该见见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