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统文化

井:冻土之下,一脉常温

井:冻土之下,一脉常温

立冬第六日的清早,院角那口半人高的水缸结了薄冰,指节敲上去,脆响。井台却是另一番光景:石沿上浮着一层白气,绳子提上来,桶里的水冒着热气,手伸进去,是温的。同一夜的寒气,一缸水冻了,一井水反倒热着。

这正是立冬二候「地始冻」的头一天。《月令七十二候集解》把立冬分作三候:一候水始冰,二候地始冻,三候雉入大水为蜃。水先结,地后冻,前后不过十日。地一冻,土里的活物都往下走,只有井气往上冒。

地始冻,井水反温

井水的温度不随天气走。地面三尺以下,温度大体是当地一年的平均气温,华北一带常在十二三度。数九天地表降到零下十度,井水还是这个数,两下一差,井口就起白气。夏天反过来,日头把地皮烤到四十度,井水仍是十二三度,所以「井水镇西瓜」是旧时夏天最实在的凉。

古人未必算得出这个数,却把这层温凉用得极熟。北方人家冬天把萝卜、柿子装进篮子,绳系着吊下井去,离水面一尺,不沾水,能存到开春;夏天把瓜果吊得低些,浸着凉气。井于是不只是取水的地方,还是农家第一口冰箱、第一个地窖。

水缸是死的,井是活的。一个只盛眼前这一缸,一个连着地底,取多少,还多少。

凿井者谁

井是谁凿的,古人给了三个答案。《世本》说「化益作井」,宋衷注:「化益,伯益也,尧臣。」《吕氏春秋》也说「伯益作井」。《逸周书》另有一说:「黄帝作井。」到了商代,又有《世本》记「汤旱,伊尹教民田头凿井以溉田」。三个人分属不同世代,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——凿井这件事太要紧,要紧到每个时代都愿意把它归给自己最尊的那一位。

考古给出的时间更早。浙江余姚河姆渡遗址发现过一处木构水井,四壁用木框层层叠成,距今约五千七百年,比传说里的黄帝、伯益都要早得多。甲骨文的「井」字,画的就是井栏的那个方框。

井的形制后来分出两支。一支往深里走,为的是取水;一支往横里走,为的是引水。《史记·河渠书》记汉武帝时,庄熊罴建言开渠,引洛水灌重泉以东的盐碱地,渠岸屡屡崩塌,工匠便改凿竖井,「深者四十馀丈,往往为井,井下相通行水」,水从井底连成的暗道里流过去——「井渠之生自此始」。今天吐鲁番的坎儿井,走的还是这条路子。论者多以为二者同源,这话未必坐实,方法上的相通却看得见。

井要年年修,不然会塌、会浑。办法是「甃」,用砖石在井壁垒一圈。徐光启《农政全书》说得明白:「甃之以石,则洁而不泥;汲之以器,则养而不穷。」有意思的是,他把「清也」两个字记在《说文》名下,可今本《说文》里查不到这句,倒是刘熙《释名·释宫室》说:「井,清也,泉之清洁者也。」一句解释,错挂了一千年的户头。

提水的家伙也一步步改。最早是绳系尖底瓶往上拽,两人对着拉;汉代有了辘轳,木轴缠绳,摇柄一转,桶就上来。汉墓里常见的陶井明器,井架上往往就架着这样一副辘轳,井边还塑着一个小陶桶。唐人王昌龄写宫怨,起手一句「金井梧桐秋叶黄」,那口「金井」,就是井栏上装了铜饰的井。

改邑不改井

井在《周易》里是第四十八卦。卦辞只一句:「改邑不改井,无丧无得,往来井井。」城邑可以迁,井不能迁;井不因人多汲而少,也不因无人汲而多。《彖》申说一层:「井养而不穷也。」

六爻几乎把一口井的一生说尽了。初六「井泥不食,旧井无禽」——井底淤了泥,水不能吃,连鸟都不来。九三「井渫不食,为我心恻,可用汲,王明,并受其福」——井淘干净了没人来汲,最叫人难过;若遇明主,一井之水能让众人受福。九五「井冽,寒泉食」——这一爻最好,水清且寒,大家舀着喝。从泥到渫到冽,说的是井,也是人。

《风俗通》释井,走的是另一条路:「井者,法也,节也,言法制居人,令节其饮食,无穷竭也。」井水虽不竭,取之却有节。这一个「节」字,比任何赞美都更近于中国人的用水之道。

井还进过制度。《孟子·滕文公上》讲井田:「方里而井,井九百亩,其中为公田,八家皆私百亩,同养公田。」《说文》干脆说「八家一井」。一井人家,共汲一水,也共耕一田——井的形制,成了土地的形制。

再往后,「井」又长成了「市井」。唐人颜师古注《汉书》,说得最平实:「凡言市井者,市交易之处,井共汲之所,故总而言之也。」后世爱讲「因井为市」,说是人们聚在井边汲水,顺手做买卖。这说法好听,恐怕是倒果为因;颜师古已经点明,两个词只是并称,未必有先后。

井在岁时的规矩里也有一席。《后汉书·礼仪志》记:「夏至,阴气萌作,是日浚井改水。」淘井换水,是写进历法的正事,不是家里的琐务。

抱瓮与井蛙

庄子写过两口井,都跟人有关。

《庄子·天地》里,子贡南游过汉阴,见一位老人抱着瓮下井取水浇菜,「搰搰然用力甚多,而见功寡」。子贡劝他用桔槔,一日可灌百畦,用力少而见效多。老人变了脸色:「吾闻之吾师:有机械者必有机事,有机事者必有机心。」这就是「抱瓮」的出处。后人常笑这老人顽固,其实他怕的不是省力,是省力那套东西会一路渗进心里去。

另一口井在《庄子·秋水》:「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,拘于虚也。」井给了蛙一个安稳的世界,也给了它一道边界。井养人,也圈人;一口井就是一个村子的圆心,人走再远,回头找家,找的还是那口井。「背井离乡」四个字,把井当成了家的同义词。

金井梧桐,井底银瓶

井在诗里,常常是往下看的。

王昌龄《长信秋词》其一:

金井梧桐秋叶黄,珠帘不卷夜来霜。 熏笼玉枕无颜色,卧听南宫清漏长。

班婕妤失宠后退居长信宫。宫里那口井栏饰金的井,叶落了,霜来了,人也没有颜色了。井在这里只出现一次,它是那个「黄」字的起点。

白居易《井底引银瓶》更狠:

井底引银瓶,银瓶欲上丝绳绝。 石上磨玉簪,玉簪欲成中央折。 瓶沉簪折知奈何,似妾今朝与君别。

井底、绳断、瓶沉,三个词连起来就是不可挽回。诗的小序写着「止淫奔也」,是一个女子私奔后被弃的自述。末句「为君一日恩,误妾百年身」,白居易写得毫不留情。

中国人写离别,爱拿深的东西作比:井、潭、渊。因为深不可测,所以拉不上来。

如今城里没有井了。留下的只有地名:王府井、双井、三眼井、四眼井,一条街名就是一口早已填平的井。北京胡同里那些带「井」的字,多半连井台原先在哪都说不清了。

可井的那种脾气还在。它不响,不争,只在一个地方待着,年年出水。天冷了,它在下面温着;天热了,它在下面凉着。人迁走了,它还在;人回来了,水位还是那个水位。

「改邑不改井」五个字,说的是井,也是中国人对「常」的那点信任——世道可以换,有些东西不必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