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统文化

松:后凋之木,岁寒之心

松:后凋之木,岁寒之心

立冬后第三日,园子里的树差不多一夜就空了。梧桐只剩几片卷边的大叶挂在梢头,槐树是一串枯豆荚,昨夜落了霜,草地白了一层,太阳一出来就化。只有西墙根那株松,针叶还是旧年的墨绿,比夏天反倒沉了些,像是把一年里剩下的绿都收进了针尖上。

这几天正是立冬初候「水始冰」。北方夜里水洼结一层薄冰,白天化开,反复几次,才真正冻住。草木在这个节骨眼上做同一件事:把叶子交出去,省着力气过冬。松不交。

岁寒,然后知松柏之后凋

《论语·子罕》里有一句:「岁寒,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。」

历来引这句话的都爱强调「不凋」,其实孔子说的是「后凋」。他没有说松柏不掉叶子,只说它掉得晚,排在最后。这一字之差很要紧:承认别的树会落,承认时令不可违,只把松的位置挪到队尾。中国人讲品格,难得有这样留余地的说法——不是不败,是败得慢一些。

《荀子·大略》把这个意思往前推了一步:「岁不寒,无以知松柏;事不难,无以知君子。」荀子点出的是那个「知」字。松在暖天也是这个绿,可暖天没人看它,满园都是绿;要等草木尽脱,它才显出来。所以不是寒使松成了松,是寒让人认出了它。

《庄子·让王》里,孔子困于陈蔡之间,绝粮七日,对子路说:「霜雪既降,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。」这话是说给濒于绝境的人听的。松并没有忽然茂盛,是霜雪把它从一片凋零里显了出来。

说得最细的是《礼记·礼器》:「其在人也,如竹箭之有筠也,如松柏之有心也。二者居天下之大端矣,故贯四时而不改柯易叶。」郑玄注:「筠,竹之青皮也。」竹靠外面一层青皮常青,松靠内里实心常青。一个是皮,一个是心。礼对于人,也就是这层皮、这颗心——外面的样子不散,里面的东西不空。

五大夫与十八公

松在中国人的语汇里,很早就不是树,是爵位。

《史记·秦始皇本纪》记始皇二十八年封禅泰山:「下,风雨暴至,休于树下,因封其树为五大夫。」秦二十等爵,五大夫是第九级;后世不察,把「五大夫」读成五株松,泰山上便有了「五松亭」。一棵松替皇帝挡了一场雨,得了一个爵位,又被后人记成五棵——中间隔着的就是两千多年。

「十八公」更近于文字游戏。《三国志·吴书·孙皓传》裴松之注引《吴书》:丁固做尚书时梦见松树生在自己腹上,对人说「松字十八公也,后十八岁,吾其为公乎」,后来果然官至司徒。松字拆开正是「十、八、公」,于是松又添了一个别号。苏轼晚年烧松明取暖,写「坐看十八公,俯仰灰烬残」,把一捆松柴唤作十八公,是拿这个典故开玩笑。

《诗经·小雅·天保》另有一句「如松柏之茂,无不尔或承」,本是臣子祝福君上。松从此入了吉祥话,「寿比南山不老松」是它最通俗的下半生。

一炷松烟,半盏松肪

松被中国人用得极彻底。

用得最多的是烧。宋应星《天工开物·丹青》记造墨:「凡墨,烧烟凝质而为之。取桐油、清油、猪油烟为者,居十之一;取松烟为者,居十之九。」天下九成的墨,是松烧出来的烟。所以中国书画那种黑,追到最源头,是一棵松在窑里慢慢燃尽。烟要收得细,胶要和得匀,捣杵、入灰、阴干,一块好墨动辄经年。文人案头供着的那截黑,其实是木头的骨灰。

松的另一半是药。《史记·龟策列传》有「伏灵者,千岁松根也」的话。伏灵即茯苓,古人以为它只长在千年老松的根下,吃了不死——这是方士的口吻,但茯苓确是与松根共生的菌核,李时珍《本草纲目》便把它系在松的下头。采茯苓的人进山,先看松,找叶色发黄、树身有被斫痕迹的老松,往下挖,多半有货。

山里人还有一用:松明。含脂多的松木劈成条,点火不灭,风雨里也能着,夜行、赶路、照田都靠它。苏轼在海南「夜烧松明火」,烧的就是这个。一棵松活着的时候是风景,倒下之后,是墨、是药、是火。

诗里的松,画里的松

松入诗很早,写得最好的一首却出自一个年轻人。刘桢《赠从弟》其二:

亭亭山上松,瑟瑟谷中风。 风声一何盛,松枝一何劲。 冰霜正惨凄,终岁常端正。 岂不罹凝寒,松柏有本性。

前六句都在写风怎么吹、霜怎么打,到最后才反问一句:难道它没有受冻吗?受了。「松柏有本性」——不是不怕冷,是本来的样子就如此。刘桢写这诗时在曹操幕下,勉励堂弟,也是自道。

李白《南轩松》就轻快得多:「南轩有孤松,柯叶自绵幂……何当凌云霄,直上数千尺。」同是一棵松,刘桢看见霜,李白看见天。

王维写松只用一句:「明月松间照,清泉石上流。」松退成背景,反而最耐读。白居易《庭松》起手是「堂下何所有,十松当我阶」,把松算作家里人,数得清十棵,连高矮参差都记下来。

画里的松另是一路。文人画松多不画全树,只取一枝斜出:干要苍,针要秀,留白的地方就是风。旧时画谱讲画松,先立干、后分枝、再攒针,一簇一簇地点,密了闷,疏了散。看画的人不知技法,只觉得那棵树在风里。

剩下的绿

松的常青其实不是不变,是慢。一年只长那么一寸,针叶三五年换一批,换的时候也不声张,落下的松针在树根积成厚厚一层,踩上去是软的。

「后凋」二字的好处,在于它不吹牛。它承认时令会来,承认叶子要落,只说自己排在最后。

园子里那株松今年也没见长,只是针又密了一层。等哪天山里下雪,别的树都成了骨架,它还是这个颜色——不是不肯认输,是它本来就这样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