狸奴:寒夜暖足,一灯如豆
入夜以后,屋里剩下两处暖:灶膛里没熄透的炭,桌上那盏油灯。人把手拢到灯罩上方烘着,猫已经从窗台跳下来,先在门槛边蹲一蹲,像是要确认门外确实没有别的事,再踱到脚边绕一圈,伏下。它不叫。屋里就只剩灯芯偶尔爆一下的轻响。
《礼记·月令》记孟冬:「水始冰,地始冻。雉入大水为蜃,虹藏不见。」三句之后还有一句,比物候更要紧:「天气上腾,地气下降,天地不通,闭塞而成冬。」天地之气不再往来,万物各自收回。人在这时候关门、糊窗、留住火,把一间屋子做成一个能自己维持的小世界。屋里除火与人,还常有一个不声不响的东西,伏在离火不远的地方。
迎猫
猫在中国的典籍里出场很早,身份却不亲近。《诗经·大雅·韩奕》写韩侯受封,清点山川物产:「有熊有罴,有猫有虎。」猫排在熊罴之后、与虎并列,是山野里的野兽,是要防的,不是要抱的。
它第一次被郑重对待,是在蜡祭上。《礼记·郊特牲》记天子大蜡八,岁终合祭百神,其中一项:「迎猫,为其食田鼠也;迎虎,为其食田豕也,迎而祭之也。」农人种田,田鼠盗粟,猫吃田鼠,于是把猫请来,同受一祭。理由写得极实在——不是因为它可爱,是因为它替人除了害。
同一段里还有一句,我以为是全部中国人与动物关系的底色:「古之君子,使之必报之。」凡是替你出过力的,你都得还它一份。祭猫祭虎,还的就是这一份。
《说文解字》释「貓」:「貍屬。从豸,苗聲。」归在貍类,仍是野兽。从山野到炕头,中间隔着很长的路,走完这段路的其实是粮食:人存了粮,鼠就来了;鼠来了,猫便留了下来。
买鱼穿柳
到宋代,猫已经彻底进了城,而且进得很讲究。
黄庭坚有《乞猫》:「秋来鼠辈欺猫死,窥瓮翻盘搅夜眠。闻道狸奴将数子,买鱼穿柳聘衔蝉。」家里老鼠闹得凶,听说邻家的猫要下崽,就买鱼,用柳条穿了,去「聘」一只。聘是下聘的聘,与娶亲同一个字。
陆游写得更清楚。《赠猫》:「裹盐迎得小狸奴,尽护山房万卷书。惭愧家贫策勋薄,寒无毡坐食无鱼。」裹着盐去迎,猫来了,替他守着满屋的书。后两句是道歉:家贫,赏它的东西薄,冷天没有毡垫,饭桌上也没有鱼。
宋人聘猫,盐与鱼两样都要,说是取个缘法(这是俗说,未必有典可考)。要紧的并不是这两样值多少钱,是那个「聘」字——不是抱一只回来,是请一只回来。《东京梦华录》记汴京市面上「养猫则供猫食并小鱼」,猫食是论份卖的。一座百万人口的城市,连猫的饭都成了行当。
猫能坐稳这个位置,是因为鼠实在难治。《诗·豳风·七月》教人「穹窒熏鼠,塞向墐户」:把墙洞堵死,用烟把鼠熏出去,再把北窗糊上。这是岁末一家子动手的大工程,做完一遍,来年鼠还是照旧来。熏一次管一冬,养一只管十年。这笔账农家算得清,所以宁可省下一口鱼,也要留住一只猫。
狸奴
宋人管猫叫狸奴。「奴」在那时是对亲近之物的叫法,唐人唤「玉奴」,也是这个意思。一个「奴」字,把野兽叫成了家里的人。
画里也留下它们。明宣宗朱瞻基画过一幅《花下狸奴图》,今藏故宫,一猫伏在花石之下,背脊的毛一根根描出来,眼睛是两点极亮的黄。宋人画猫的更多,李迪有《狸奴小影》,猫在绢上蹲着,尾巴盘到脚前,什么也不做。刘若愚《酌中志》记明宫里有「猫儿房」,专饲御前有名分的猫,得宠的还加管事职衔。为几只猫设一个衙门,听着荒唐,可若想到那是紫禁城里唯一不须说话的地方,也不算太难懂。
清人孙荪意辑过一部《衔蝉小录》,专收与猫相关的故实诗文。一个人肯为这样小的事辑一部书,说明这桩小事在生活里的分量,比它在典籍里的分量重得多。
猫的别名也多。旧时说白猫黑口叫「衔蝉」,黄庭坚去聘的那一只便是;纯黑的叫「乌云豹」,黑背白腹的叫「乌云盖雪」,白身黑尾的叫「雪里拖枪」,名字起得都像武将的封号。给一样东西起名字,是中国人认领它的方式——名字一落,它就从野地里进了家谱。
不出门
陆游晚年住山阴,写猫的诗有十几首。最出名的一句在《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》其一:「风卷江湖雨暗村,四山声作海涛翻。溪柴火软蛮毡暖,我与狸奴不出门。」
同题的第二首是「僵卧孤村不自哀」,人人会背,气骨也高。可我倒觉得第一首更像他的日子:风雨把四山摇得响,屋里有溪柴烧软的火,有蛮毡,有一只猫。老头儿说,我不出门了。
「不出门」三个字最见分寸。不是归隐,不是逃世,是承认外面的事此刻做不了,那就把门关上,把火看住。猫不管这些,它只是找到了全屋最暖的一块地方,卧下,把爪子收进肚皮底下。它并不表示亲近,人也不说感激。人只是把灯芯拨亮一点,让它多烧一会儿。
猫睡觉的姿势也有讲究。伏在炕沿上,是把肚子贴着热处;蜷成一团,是把鼻尖埋进尾根。炭盆将熄未熄的时候,它会悄悄换个位置,人看见它挪了,也就知道该添炭——一屋子的冷暖,有时是靠一只猫来报的。
北方人把整个冬天缩在屋里不出,叫作「猫冬」。这词究竟是不是从猫身上借来的,说不清,但意思很对:猫的过冬之道,就是不折腾。
天地闭塞的几个月,日子大概就是这样过的——屋子小,火小,话也少。所谓相守,多半没有多少话可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