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统文化

北方的冬天,从一窖白菜开始

北方的冬天,从一窖白菜开始

立冬过后第十日,小雪还差五日。郑州的早市上,白菜开始论堆卖。三轮车斗里码成半人高的墙,外帮青白,菜心裹得紧,切口上挂着夜里的水汽。买的人不问价,先上手掂,掂完翻过来看根,根削得平不平,中间有没有黑心。一棵十来斤,抱在怀里沉甸甸。摊主抽根麻绳从中间一勒,打个活结,往电动车踏板上一搁,人就骑走了。

从前这叫冬储。单位分菜,家家几百斤,楼道里码成墙,上头盖旧棉被,吃一棵抽一棵。如今超市里半棵菜蒙着保鲜膜,随吃随买,可到了这个节气,老习惯还是要冒头——看见白菜便宜,手就发痒。

菘

白菜古名菘,草头下面一个松。

宋人陆佃在《埤雅》里解释过这个字:“菘,凌冬晚凋,四时常见,有松之操,故曰菘。“李时珍写《本草纲目》时把这句抄了进去,末了添一句"今俗谓之白菜”。名字里藏着意思:入冬别的菜都倒了,它还站着。所谓"有松之操"不是夸它清高,是夸它耐冻。

再往上追,菘的来路有些含混。《诗经·邶风·谷风》有"采葑采菲,无以下体”,葑是蔓菁,菲是萝卜。这几种十字花科的菜,古人常混着叫,汉以前的记载里还认不出菘。到唐宋,品种多起来,有紫菘、牛肚菘、白菘,叶色不同,形状相近。抱心的形态要到明清才稳定下来,成了今天的样子。北方叫大白菜,江南叫黄芽菜,一样东西两个名。

春初早韭,秋末晚菘

南朝有个周颙,清贫寡欲,长年吃素。卫将军王俭问他山里吃什么,他答八个字:“赤米白盐,绿葵紫蓼。“文惠太子又问,菜食里哪一样味道最好,他答:“春初早韭,秋末晚菘。”

这八个字后来成了定评。讲究不在贵,在时令:韭菜要赶开春头一茬,白菜要等秋末下了霜。早了不对,晚了也不对。

霜与白菜的关系,宋人早就摸清了。霜一打,菜心里的淀粉转成糖,涩味退下去,叶子软而甜。北方人说"霜打的菜好吃”,是老经验。同一棵菜,霜前炒出来发水,霜后炒出来回甘。

范成大写冬日田园,有一首专说这个:

拨雪挑来踏地菘,味如蜜藕更肥醲。 朱门肉食无风味,只作寻常菜把供。

雪地里拨开积雪,去挑塌地生长的菘,吃起来比蜜藕还肥厚。后两句带点刺:富贵人家天天吃肉,反倒尝不出这滋味,只把白菜当成寻常一把菜。

白菘类羔豚

苏轼在儋州借了王参军的半亩地种菜,与儿子苏过终年吃菜。他在《撷菜》的序里写:“夜半饮醉,无以解酒,辄撷菜煮之。味含土膏,气饱风露,虽粱肉不能及也。人生须底物,而更贪耶?“诗只四句:“秋来霜露满东园,芦菔生儿芥有孙。我与何曾同一饱,不知何苦食鸡豚。”

更早一首《雨后行菜圃》,写他雨停去看菜畦。芥蓝脆得像菌蕈,接着两句:“白菘类羔豚,冒土出蹯掌。“说白菜的滋味比得上羊羔猪肉,从土里冒出来像熊掌——这一句有的本子作"冒土出熊蹯”。把一棵菜抬到熊掌的位置,是诗人的夸口,可他种过、吃过,夸得不算离谱。

一窖

白菜能过冬,靠的是窖。

北方农家院里挖窖,五六尺深,底下铺沙,白菜根朝下码进去,留气眼,天越冷盖得越厚。吃一棵下去取一棵,取完把口封回去。这一窖菜,能从立冬吃到清明。

城里没有窖,就靠楼道和阳台。旧棉被一裹,纸箱一扣,也对付一冬。

一棵菜还能分出三层用处。最外头的老帮子纤维粗,剁碎了做馅,包饺子最吸油;中层的帮子切片,炖豆腐、炒粉条,久煮不烂;最里头的菜心嫩,切细丝凉拌,或者干脆生吃,甜得像水果。一样东西从头到心,各有各的去处,谁也不糟践。

做法上,白菜最经得起折腾。醋溜要大火,断生就起锅,迟一分就塌;炖豆腐要小火,粉条铺底,白菜盖面,咕嘟到汤色发白。川菜里有一道开水白菜,汤清得像白水,其实是鸡鸭火腿吊出来的高汤,白菜只取嫩心,一烫即起。越平常的东西,越考手艺。

蔬之王

齐白石出身农家,一生爱画白菜。有一幅画着几棵白菜配几颗红辣椒,题跋是:“牡丹为花之王,荔枝为果之先,独不论白菜为菜之王,何也?”

他为白菜鸣不平,也替自己鸣。据说有人照他的路子画白菜,画不像,去问诀窍,他答:“你通身无一点蔬笋气,怎么能画得和我一样呢?”

白菜的好处,说到底是两个字:不争。它不进宴席的头一道,也不上供桌;冬天缺菜的时候它在,春天菜下来了它还在。一盘醋溜白菜,一锅白菜豆腐,吃的时候没人夸,吃完也记不住。可真要哪年冬天没了它,饭桌就空一块。

小雪将至,天一日冷一日。晚上回家,锅里的水滚了,白菜切宽条下进去,撒一把虾皮,滴两滴香油,煮到叶子透明。这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,比什么话都实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