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:一棂灯影,借尽四时
立冬一过,风就有了棱角。清晨推门,石阶上结着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冰,脚一踩就碎,碎声很轻。屋里屋外是两个天地:门一合,风声被挡在外头,只剩窗纸上的光影在慢慢地移。中国人对冬天的头一件事,往往不是生火,而是把窗糊上。
塞向墐户:窗先是用来挡风的
《诗经·豳风·七月》写一年将尽的光景:「十月蟋蟀入我床下。穹窒熏鼠,塞向墐户。」填塞墙洞、熏走老鼠,再把朝北的窗堵上,用泥把门缝抹严。毛亨解释说:「向,北出牖也。」所谓「向」,就是朝北开的窗。这是文献里最早的过冬功课,做的全是「关」与「塞」的工夫。
那时的窗,先是一门技术,后才是诗意。《老子》第十一章说:「凿户牖以为室,当其无,有室之用。」凿出门窗,房子才成其为房——真正有用的,恰恰是那些空出来的地方。这话本来讲的是「无」的用处,却也说尽了窗的出身:它最初只是一个洞,让人透气、见光,然后才慢慢长出花纹和讲究。
古书里的窗,名字有分别:开在屋顶的通风口叫「囱」,开在墙上的叫「牖」。北方以纸糊窗,一层薄纸挡风,日光滤过来是乳白的、温吞的;南方潮气重,纸经不住,便用蚌壳磨成薄片嵌进格子,叫「明瓦」,透光而不透风。南京至今还有一条街叫「明瓦廊」,就是当年做这门手艺的地方。
糊窗是件要手艺的活。浆糊得打得稀稠正好,纸要一张压一张地贴,接缝错开,风才钻不进来。东北旧谚说「窗户纸糊在外」,纸贴在棂子外侧,雨雪顺着纸面流下去,不至于积在窗棂上沤烂木头——一句俗话里,藏着几百年的经验。
一棂一格:窗格里的几何
窗棂是木作里的细活。《营造法式》论小木作,把版门、乌头门、格子门一一列出,规矩分明;到了明清,格心的花样愈发繁密——步步锦、灯笼框、万字纹、冰裂纹。其中冰裂纹最耐看:不依规矩,斜斜相犯,像一池薄冰初结时的纹路。宋人喜欢这种「碎而有序」的不完美,把它烧进哥窑的釉面,又拿它做了窗;窑火与木工,共用的一副眼光。
窗格密了,光就碎,落在案上是一地细小的方格;窗格疏了,光就整,照得人心里亮堂。一扇窗的开合之间,其实是在跟光商量:要多少,怎么给。
李渔在《闲情偶寄》里谈窗栏,说「取景在借」,主张把窗做成「尺幅窗」,于是窗外之景便成了「无心画」。这话说得聪明:窗不是墙上的洞,是挂在那里的一幅画,而且是活的,四时自己会换。《红楼梦》第四十回,贾母走到潇湘馆,见窗纱旧了,便说起一种叫「软烟罗」的旧纱,银红的又叫「霞影纱」,糊在窗上,远远望去像雾里的烟。窗纱原是寻常实用之物,一经品题,就成了审美。
借景:把山水收进一扇窗
窗的极致,在园林。计成《园冶》说:「夫借景,林园之最要者也。」借景有远借、邻借、仰借、俯借、应时而借——一扇漏窗,能把墙外的塔、邻家的树、天边的一角云,都收进自家院子。墙本来是为了隔,窗偏要在隔里留一道缝,让远处的东西走进来。中国人的空间趣味,多半就藏在这种「隔而不断」里。
诗文中的窗,也总是这样一取一舍。杜甫住成都草堂,写「窗含西岭千秋雪,门泊东吴万里船」,一窗含千秋之雪,一门泊万里之船,窗外是远,门内是近,气象都在框里。苏轼悼亡,写「小轩窗,正梳妆」,那扇小窗框住的,是许多年前一个寻常的清晨。陶渊明辞官归去,说「倚南窗以寄傲,审容膝之易安」——屋子小得只容得下膝盖,可只要有一扇南窗可以靠着,人就安了。
窗框住的不只是景,是取舍。天下之大,一窗之小,人偏偏只取那一段。
灯下:寒窗与夜雨
冬天的窗,夜里最好看。屋里点灯,窗纸便成了一面柔光的屏。李商隐写「何当共剪西窗烛,却话巴山夜雨时」,把往后的重逢先安放在一扇窗前:那时要剪去烛花,慢慢说今夜这一场雨。窗在这里不是景,是约。
归有光写他的项脊轩,屋子旧、漏、暗,他「前辟四窗,垣墙周庭,以当南日」,日光反照进来,「室始洞然」。一个读书人修房子,先修的是窗,因为窗一开,屋子就活了。后来「寒窗」成了读书的代称——十年寒窗,其实是十年守着一扇窗:窗外是别人的热闹,窗内是自己的功课。
冬夜长,窗上的光也长。风把窗纸吹得微微地鼓起来,又落回去,像有人在门外轻轻叩了一下,终究没有进来。寒气在纸的背面凝成霜花,天亮时看,是一小片一小片的蕨叶与羽毛,太阳一照就没了——冬天的窗,夜里替人挡风,清晨又赠人一幅画。
留一格空白
如今的房子多是整面玻璃,落地窗把风景一次全给了你,反倒不觉得有什么可看。古人的窗小,格密,看出去要挑:这一格是竹,那一格是月,再一格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片天。
窗的讲究,说到底是一种分寸——不把世界全要过来,只取窗前这一方;也不把自己全关起来,总要留一扇,透光,透气,透一点远处的消息。冬天把窗糊上,是藏;春天把窗推开,是放。一年一年,人就在这一开一合之间,把日子过成了自己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