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统文化

橘:霜后丹黄,自有岁寒心

橘:霜后丹黄,自有岁寒心

霜降将尽,立冬还有两日。江南的园子这时候最好看:枇杷开了头花,乌桕落尽了叶,只剩一树白籽;而橘树是唯一还绿着的,叶子厚,颜色深,被夜里的霜一打,反倒亮起来。枝上挂着果,一半青,一半黄,青的还硬,黄的已经透了,太阳斜过来的时候,整棵树像被人从里头点了一盏灯。

橘子不是稀罕物。可越是日常的东西,越容易被写过千百年而无人细看。它在《尚书》里是贡物,在屈原笔下是君子,在陆绩怀里是孝心,在张九龄的诗里是操守,到了年根底下,又变成供桌上那两枚讨口彩的果子。一枚果子走完这几程,也就走完了中国人的大半套心思。

厥包橘柚:一颗果子进贡了三千年

橘的原生地在中国南方。最早把它写进典册的,是《尚书·禹贡》。讲扬州那一节,田赋之外单列一句:“厥包橘柚锡贡”——把橘和柚包好,进献给天子。这是全书里少见以果品入贡的记载,说明在很早的时候,橘就已经不是山里自生自落的野果,而是有人栽、有人管、有人按季送出去的地方名产。

它也因此很早就成了一个地理概念。《周礼·考工记》里有一句说得斩钉截铁:“橘逾淮而北为枳……此地气然也。"《晏子春秋·内篇杂下》里,晏子使楚,楚王故意绑了个齐国的盗贼来羞辱他,晏子不慌不忙,说了那段更有名的话:

橘生淮南则为橘,生于淮北则为枳,叶徒相似,其实味不同。所以然者何?水土异也。

这话本来说的是人,落在橘身上,却成了一桩两千年的误会——枳其实另是一属,并不是橘北移变了种。但古人借它说出的那层意思,并没有错:同一件事物,换了水土,就换了性情。中国人后来讲"橘化为枳”,讲的从来不是植物学。

再往后,橘成了能算进家产的东西。《史记·货殖列传》列举各地富户的产业,其中有"蜀、汉、江陵千树橘",并说拥有这些的人,“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”。一千棵橘树,抵得上一个千户侯的岁入。汉时产橘之地还设过橘官,专掌岁贡。一枚果子,就这样从祭器边上,走进了账册里。

后皇嘉树:第一首写给树的诗

真正把橘写成精神的,是屈原。

《九章》里的《橘颂》,通篇咏一棵树,却不曾离开人半步。开篇即是定调:

后皇嘉树,橘徕服兮。受命不迁,生南国兮。深固难徙,更壹志兮。

天地间的好树,生在南国,受了命就不再迁徙;根扎得深,意志专一。接着写它的形貌:“曾枝剡棘,圆果抟兮。青黄杂糅,文章烂兮。“枝上有刺,果是圆的,青黄相杂,文采灿然。写到最后,树与人已经分不开了:“苏世独立,横而不流兮。“独立于浊世,横绝而不随波逐流。

刘勰在《文心雕龙·颂赞》里评这一篇,只用了八个字:“情采芬芳,比类寓意。“又说它"覃及细物”——把颂的体例,一直推及到一草一木。后世咏物诗千千万,追起源头来,多半要回到这一棵橘树上。

值得留意的是屈原选择的理由。他没有选松柏,没有选兰蕙,选的是橘——一种南方随处可见、果实酸甜、可以待客可以入药的果树。他看中的不是它高,不是它香,而是"受命不迁"四个字:给了它这块地,它就不走。中国人的气节观,最初竟是这样朴素地落在一棵果树上。

陆郎怀橘与千头木奴

橘在民间故事里,又是另一副面孔。

《三国志·吴书·陆绩传》记了一件小事:陆绩六岁,在九江见袁术,袁术拿出橘子来待客,陆绩悄悄往怀里揣了三枚,起身告辞时一弯腰,橘子滚落在地。袁术问他:“陆郎作宾客而怀橘乎?“陆绩跪下答道:“欲归遗母。"——想带回去给母亲。袁术大为惊异。此后"怀橘"二字,在中文里就专指孝亲,成了蒙学里必讲的一课。一枚橘子揣在小孩怀里,比任何道理都实在。

橘也能养家。三国时吴人李衡,生前不为家业打算,妻子颇有怨言。他暗中派人到武陵龙阳种橘千株,临终才对儿子说:你母亲怨我治家无方,如今州里有"千头木奴”,每年上交的绢,够你用了。橘树不会说话,却被唤作"木奴”,替一个父亲把身后事安排妥当。

柳宗元贬到柳州,亲手种下二百株黄柑,写诗说:

手种黄甘二百株,春来新叶遍城隅。 方同楚客怜皇树,不学荆州利木奴。

前一句是屈原怜橘,后一句是不学李衡拿橘牟利。同一棵树,在屈原那里是操守,在李衡那里是生计,在柳宗元这里,是贬谪之地的一点自持——他种下去的不是产业,是"我也还站得住”。

自有岁寒心

橘树经冬不凋,这一点最让文人动心。

张九龄《感遇》里写:“江南有丹橘,经冬犹绿林。岂伊地气暖,自有岁寒心。“他不肯把功劳归给南方的气候,偏说是这树自己有一颗耐寒的心。张九龄为相正直,遭谗去位,这四句写的分明是自己。后来"岁寒心"三字成了成语,多用来形容人在逆境里的那点不肯软下去的东西——它的出处,是一棵橘树。

苏轼写得更轻快。他在《赠刘景文》里说:

荷尽已无擎雨盖,菊残犹有傲霜枝。 一年好景君须记,最是橙黄橘绿时。

荷花败了,菊花残了,一年眼看要收尾,他却说这正是最好的时候。橙子黄,橘子绿,青黄错落,是一年里最后一场颜色。这句诗被后人引了无数遍,引的多是那点不认输的乐观。

到南宋,橘甚至有了专门的谱录。淳熙五年,韩彦直在温州任上写成《橘录》三卷,记橘、柑、橙二十七种,从种植、嫁接、治虫一直写到采摘、贮藏、入药,是世界上第一部柑橘专著。一部书写一种果子写到这个地步,背后是可以想见的产业与口腹之好。

洞庭霜后:一枚果子里的年景

橘的产地,中国人是认名字的。太湖东西山的洞庭红橘,霜降后开摘,皮薄,色如丹砂,剥开时香气冲手;浙江黄岩的蜜橘,甜得温吞;江西南丰的贡橘,小而紧实;潮汕的柑,过年时两枚一对,用红纸拦腰一裹,叫"大吉”。

这一层吉祥意思,全从读音上来。“橘"与"吉"音近,橘皮红,橘形圆,摆在那里就是一封不用拆的信。腊月里供桌上、案头清供里、孩子的新年口袋里,都有它。文人摆的是带叶的"桔槔"式折枝,配佛手、水仙、梅花,色要正,香要清;百姓家没有这些讲究,两枚柑,一对橘,也就把一年的盼头摆出来了。

而它的好,终究要落到手上。霜后的橘子,皮与肉之间那层白络松了,指甲一掐就开,一瓣一瓣掰下来,汁水顺着指缝淌。屋里烧着炭,窗外有霜,剥橘子的声音又轻又脆。中国人的冬日,有很多是这样的时刻——不隆重,不远大,只是一枚果子在手里慢慢变小。

橘树不善言辞,被种在哪里就在哪里结果,霜来了也不落叶。屈原说它"受命不迁”,张九龄说它"自有岁寒心”,说的其实是一种很笨的活法:不挪窝,不声张,把该做的事一年一年做下去。这大约也是许多中国人家过的日子——不指望一树果子换千户侯,只盼着霜降之后,枝上还有几枚红的,够一家人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