柿:霜后枝头的一树如意红
霜降过后,北方的山村会显出另一种热闹。柿叶落尽,枝头只剩果子,一颗颗红得发亮,像谁在树上挂了一串小灯笼。天越灰,它们越亮。农人抬头看一眼,并不急着摘,只说一句:再等一场霜。
霜降吃柿,等的是一场霜
柿子原产于中国,栽培的历史至少两千年。司马相如《上林赋》铺陈皇家苑囿的物产,其中有"枇杷橪柿"一句——在西汉,柿子已经和枇杷并列,成了上林苑里的果木。不过那时的柿子多半还是小果涩口,真正让它变得可口,靠的是一代代人的选育与脱涩之法。
生柿性涩,须待霜降前后才真正熟透。皮薄如纸,一揭就落,肉软得要用勺子舀着吃。李时珍《本草纲目》记柿"甘,寒,涩,无毒",能润肺生津,却又特意补一句"同蟹食,令人腹痛"——古人写果木,从不只说好吃,连忌口也一并交代清楚。
民间把这层节令智慧缩成一句老话:“霜降吃丁柿,不会流鼻涕。“话糙理不糙,说的其实是应季而食:这个时节天干气燥,柿子的凉润恰好补上秋燥的缺口。一枚果子,就这样把节气管进了身体里。
柿有七绝
唐人段成式在《酉阳杂俎》里替柿子算过一笔账,说柿有七绝:“一寿,二多阴,三无鸟巢,四无虫,五霜叶可玩,六嘉实,七落叶肥大可以临书。”
这七条,一条比一条有意思。寿,是说柿树能活几百年,老树虬枝,年年照旧结果;多阴,是叶大荫浓,夏日可以坐人;无鸟巢、无虫,说的是它枝叶的性子——据说虫鸟都不太愿在上面安家;霜叶可玩,是入秋后满树转红,不输枫叶;嘉实,是果子可当粮,荒年里能顶饥;至于最后一条"落叶肥大可以临书”,一片叶子大得能写字,这就不只是果木的事了。
七绝之中,前六条讲的是树,只有第七条,讲的是人。
慈恩寺的柿叶
《新唐书·郑虔传》里有一段极动人的记载。郑虔善画山水,又爱写字,只是家中贫寒,常常苦于无纸。长安慈恩寺里堆着几屋子柿叶,他便每日去取叶写字,日子久了,几乎把那些柿叶写遍。后来他把自己的诗与画一并献给玄宗,玄宗在卷尾题了四个字:“郑虔三绝”——诗、书、画,一人兼之。
杜甫与郑虔是至交。郑虔官居广文馆博士,清冷无事,杜甫写《醉时歌》替他鸣不平:“诸公衮衮登台省,广文先生官独冷。甲第纷纷厌粱肉,广文先生饭不足。“又说他"德尊一代常坎坷,名垂万古知何用”。一句句读下来,是替朋友抱屈,也是替所有才高而位卑的人抱屈。
想一想那个画面:长安的秋天,慈恩寺后院堆着小山似的落叶,一个穷书生蹲在叶堆里,一片一片地写。风一吹,写过的叶子翻过去,露出背面新的一面,又能再写。中国文化里许多了不起的东西,就是这样从匮乏里长出来的——没有纸,就用叶子;没有灯,就借月光;没有书,就抄。
柿蒂纹与"事事如意”
柿子进了中国人的图案,落点却不在果子,而在果蒂。柿蒂四瓣,方正对称,战国秦汉的铜镜背面、漆奁盖上,常以它作中心纹样,一圈圈铺展开去,人称"柿蒂纹”。汉人喜欢它,取的是形状里的意思:四瓣四平八稳,蒂连着枝,枝连着根,是根基牢固、家业不败。一枚纹样,把对安稳的指望刻进了日常器物。
再往后,吉祥话借了谐音的路子。“柿"与"事"同音,于是"事事如意"被画成了一树柿子。明清的吉祥图案里,柿与如意、与柏枝、与苹果搭配,各有吉语;齐白石晚年尤其爱画柿,题款常写"事事如意"四个字,几笔浓红,拙而天真。北方旧俗中,嫁妆、年礼里放柿饼,取的也是这个口彩——一碟柿饼端上来,光是名字就够讨喜了。
民间还说"柿柿如意”,把叠字用在果名上,念出来软软的,像哄孩子。中国人的吉祥,多半是这样:不郑重其事地祝祷,而是把它做成一种吃食、一件嫁妆、一枚镜背的纹样,让它长在日子里面。
甜要等,霜要经
柿子的甜来得迟。生柿涩得抿不住嘴,要经霜、要漤水、要日晒,才慢慢转了性子。北方做柿饼,削皮、上架、晾晒、捂霜,一道道工序走完,果肉收成琥珀色,表面析出一层白霜——那其实是糖,不是霜,名字却还叫霜。陕西富平的尖柿、广西恭城的月柿,都是这样从青涩熬成了绵甜。
宋人孔平仲写无核红柿,句子里全是这种转化的过程:“林中有丹果,压枝一何稠。为柿已软美,嗟尔骨亦柔。风霜变颜色,雨露加膏油。“风霜不改其志,反倒替它调了颜色、添了滋味。
刘禹锡的《咏红柿子》更妙:“晓连星影出,晚带日光悬。本因遗采掇,翻自保天年。“说是树上几颗柿子被采摘的人漏下了,晨接星影、暮带日光,挂在枝头一直没人动,反倒因此保全了天年。一首小诗,写尽了"无用之用"的意思。
霜降之后,柿子把整个秋天的日光都收进了果肉里。中国人说"事事如意”,说了千百年,其实那四个字原本就是一树柿子:红在霜后,甜在等里。急不得,也催不得——最好的滋味,总要经一场霜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