鸿雁:一字横秋,帛书千里
霜降将尽的那几日,天亮得晚。人还在被里,屋顶上先过去一串声音——不是一只,是一队,短促,略沙,“嘎——嘎——",由远及近,再由近及远,像有人在很高很远的地方翻一册旧纸。推门出去,天是灰的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霜在瓦上。等日头把东边那层云染出一点赭色,才看见一行雁已经落到南边的天底下了,斜斜的一笔,写着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一年里头,这样的清早不会太多。雁过有信,却不与人商量。
写进月令的鸟
中国人记时间,最先记的不是数字,是物候。而雁,是被写进历法里的那一种。
《礼记·月令》记孟春之月:“东风解冻,蛰虫始振,鱼上冰,獭祭鱼,鸿雁来。“记仲秋之月,又是"盲风至,鸿雁来,玄鸟归,群鸟养羞”。到了一年将尽的季秋,仍是"鸿雁来宾”。同一件事,一年里记了三遍,方向却各不相同:春天是北归,秋天是南来,而晚到的那一批,古人给了它一个很客气的身份——宾。
不是主人,是客。这个字用得好。雁在中国人的时间里从来是客,来了不久住,住下也不筑巢,歇一歇,趁着夜色再走。所以它一出现,人心里那点"留不住"的意思就跟着起来了。欧阳修说"候馆梅残,溪桥柳细”,那还是春;秋天听见雁,情味要沉一些,因为雁去,接着就是霜、就是雪、就是一年到头的关门闭户。
《吕氏春秋·十二纪》所记与《月令》大略相同。可见这套以鸟兽草木为刻度的时间表,在先秦已是共识——不是哪一位文人的雅兴,是农人要据此收种、官吏要据此发令的实用之学。
一只雁撑起的礼
雁在周代的礼制里,位置比今人想的要高得多。
《礼记·曲礼下》列了一串"挚"——也就是见面时手里该捧什么:“凡挚:天子鬯,诸侯圭,卿羔,大夫雁,士雉。“天子捧香酒,诸侯捧玉,卿捧羔羊,大夫捧雁,士捧野鸡。雁排在这一串的中间,是士大夫之间的信物:不算最贵,但绝不轻。
更要紧的是婚礼。《仪礼·士昏礼》开篇一句极简:“昏礼:下达,纳采,用雁。“郑玄注:“用雁为挚者,取其顺阴阳往来。“这一句注,几乎定下了此后两千年中国人对雁的想象。六礼之中,纳采、问名、纳吉、请期、亲迎都用雁,只有纳征用玄纁束帛。也就是说,一桩婚事从提亲到迎娶,来往的帖子上都少不了一只雁。
为什么偏是它?汉人替古人补了几层解释:雁随阳而动,来去有时,是"顺阴阳”;飞则成行,止则成列,是"有序”;失偶之后不再别配,是"贞”。末一层其实是后起的引申,未必是周人的原意,但它一落到纸上,就再也摘不下来了。后世诗文里凡写雁,多多少少带着这层忠贞的影子。
有趣的是,礼书里捧在手心的是雁,《诗经》里射的也是雁。《郑风·女曰鸡鸣》写一对夫妇的清早:“将翱将翔,弋凫与雁。“丈夫提弓出门,射的是野鸭与大雁,回来好做一顿饭。礼器与盘中之物,本是同一只鸟。古人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矛盾——敬它,也吃它,这是农耕民族对万物最实在的态度。
雁足与雁字
雁在中国人心里最结实的一层身份,是信使。
《汉书·苏武传》里,苏武陷在匈奴十九年,汉使来索人,单于诈称已死。后来常惠教汉使对单于说:天子在上林苑射猎,射下一只雁,雁足上系着帛书,写明苏武在某处泽中。单于听了,“视左右而惊”,只好谢罪放人。
这件事是编的。但一个编出来的谎,成了此后两千年最常用的典故——“雁足传书”、“雁帛”、“雁信”,一直用到电报和邮局出现之后。王湾写"乡书何处达,归雁洛阳边”,是唐人的口气;李清照写"云中谁寄锦书来,雁字回时,月满西楼”,是宋人的口气。同一只雁,托着同一件事:我在这里,你在那里,中间隔着一段说不清的路。
“雁字"这个词尤其妙。雁飞时排成"一"字,或排成"人"字,斜斜地横在天上,像字又不是字。人抬头看久了,就真把它当字读——读出来的往往不是内容,是那个"正在被写"的样子。天上的字写完了就散,人的信寄出去了却不知到没到,这中间的悬着,正是"雁字回时"四个字最动人的地方。
唐人进士及第,照例要到大慈恩寺塔下题名,后世称"雁塔题名”。雁塔之名本与雁无关,可是"雁"字一并进来,那点"题名于高处、如雁行有序"的意思,就自动附上了。中国人的词汇常常这样,一个字用久了,会把别处的光也借过来。
雁丘:一问千年
金章宗泰和五年,元好问十六岁,赴并州应试。路上遇见一个捕雁的人,说今早捕得一只,杀了;另一只脱网而去,却悲鸣不肯离开,最后自己投地而死。元好问把这只雁买下来,葬在汾水边上,垒石为记,号曰"雁丘”。同行的人多为之赋诗,他也写了一首《摸鱼儿》:
“问世间、情是何物,直教生死相许。天南地北双飞客,老翅几回寒暑。欢乐趣,离别苦,就中更有痴儿女。”
一个十六岁的少年,因为路上听来的一件事,替一对雁立了一座坟。这件事本身比词更动人——他不是在写爱情,他是在替一种"不肯独活"的东西找一个安放的地方。
唐人写雁,多写乱离。杜牧《早雁》:“金河秋半虏弦开,云外惊飞四散哀。“回鹘南迁、边民流散,雁成了逃难的人。杜甫写得更近,《孤雁》:“谁怜一片影,相失万重云。“一片影子,隔着万重云,找不到了。这两首里的雁都不是候鸟,是失所的人。
弦上的雁行
雁阵的秩序,还被人搬到了乐器上。
筝的弦柱斜斜排开,形如雁阵,古人就叫它"雁柱”。李商隐《昨日》里有一句:“二八月轮蟾影破,十三弦柱雁行斜。“十三根弦,十三根柱子,斜斜地立着,正像天上那一行。弹起来,手指在"雁行"间来回,声音是散的、流动的;而柱子是静的、排好的。中国人喜欢这种把天上的秩序收进器物里的做法——一张琴、一把筝、一方砚,都要能对得上天时,才算好东西。
如今雁少了许多。城市上空偶尔过一队,多半在夜里,听见的人抬头,什么也看不见,只觉得那声音高得不像话。可每到霜降前后,还是有人愿意早起,站在阳台上等那一阵"嘎——嘎——"。
人这一生,说到底也是候鸟。年轻时要往南飞,中年时要往北归,飞的时候排成行,落下来各自寻食。所谓故土,未必是某一块地,多半只是那条还认得回来的路线——每年到了这个节气,身体先于记忆知道该动身了。
雁不识字,却替人写了两千年的信。人读了那么多雁字,其实一直只读到一句话:天冷了,路上小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