枫:一树霜红,千载题诗
霜降才过几日,天亮得就晚了。推门出去,石阶上有一层薄薄的白,太阳一出便化,只在墙根背阴处还留着。这时节的风是干的,吹在脸上有点削人。抬头看,院角那棵树前天还半绿,今天已经一半黄了。秋天到了这个地步,颜色是从树梢往下走的,一天一个样。而在一山的黄褐里,总有那么一两株,红得先声夺人。
霜信一到,木叶先知
古人把霜降之后的十五天分作三候,最后一候叫"草木黄落"。黄与落,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面——颜色先褪,叶子才肯松手。可枫偏不按这个次序来。它不怎么黄,是从叶缘先起一点赤,几日之内漫到叶心,像有人拿笔尖蘸了朱砂,从边上往里染。
《说文解字》解释这个字,只有八个字:“枫,木也。厚叶弱枝,善摇。“厚叶,是说它叶肉厚实;弱枝,是说枝细而不坚;善摇,是说风一来它就晃。汉人许慎没有提到它的颜色,倒把风声写进去了。枫字从"风”,风过则鸣,所以古人又管它叫"枫香”——不是叶子香,是树脂香。
这里还有一桩名与实的错位。今日植物学上,叶片掌状分裂、入秋转红的,多是槭树科的槭;而古人笔下的"枫",多半是金缕梅科的枫香,叶三裂,揉碎了有清气。宋人赏的、明人画的、清人题诗的,未必是同一种树。可中国人认树从来不是按科属分的,是按用处、按节气、按它给人留下的那一点印象分的。名字错了,那份看见红时的怔忡没有错。
蚩尤桎梏:神话里的第一抹红
枫叶为什么红?《山海经·大荒南经》给过一个全不讲理的答案:
有木生山上,名曰枫木。枫木,蚩尤所弃其桎梏,是为枫木。
桎梏是枷锁。蚩尤兵败,身上的刑具被丢在荒野,长成了树。枷上沾过血,所以叶子是红的。这解释在今天看来荒诞,却比任何植物学都更贴近人对红色的直觉:红是血的颜色,血是伤的颜色,所以秋深时满山这一片红,读起来总带着一点不甘。
屈原写《招魂》,末尾两句是:
湛湛江水兮上有枫,目极千里兮伤春心。
江深水碧,岸上有枫,望到极远处,心里忽然一痛。这是枫第一次以"伤"的姿态进入中国文学。后面两千年的枫,几乎都没有离开这个调子。
江枫渔火:诗里的枫是离人的颜色
枫在诗里很少单独出现,它总跟别的东西绑在一起——霜、渔火、离人、远山。
张继夜泊枫桥,写"月落乌啼霜满天,江枫渔火对愁眠"。那一树枫其实未必真看得清,夜半的江上,只有渔火是亮的;可他还是写了枫,因为不写枫,愁就无处安放。白居易送客浔阳江头,“枫叶荻花秋瑟瑟”,枫与荻并置,一个是红的,一个是白的,都在风里抖。
李煜的《长相思》更直白:
一重山,两重山。山远天高烟水寒,相思枫叶丹。
山、水、天,一路推远,最后落在一片枫叶的红上。国破之后的词人,看什么都是旧颜色;枫照旧红,人已不在旧地。
到了王实甫笔下,这一树红干脆成了泪染的。《西厢记·长亭送别》里【正宫·端正好】唱:“碧云天,黄花地,西风紧,北雁南飞。晓来谁染霜林醉?总是离人泪。“一个"染"字,把自然现象变成了人的动作。霜林何以醉?因为有人在哭。这已经不是在写景,是在替景讨一个说法。
杜牧倒是不肯悲。《山行》里"停车坐爱枫林晚,霜叶红于二月花”,把秋叶抬到春花之上。这一句救了枫的名声——从此赏枫不必带愁,可以只是觉得好看。中国人的秋天,一半靠这首诗撑着体面。
红叶题诗:一片叶子走过宫墙
唐人写枫,写得最动人的不是诗,是故事。
孟棨《本事诗》记顾况在洛阳苑中,于御沟流水上拾得一片大梧叶,叶上题着一首诗:“一入深宫里,年年不见春。聊题一片叶,寄与有情人。“顾况第二天也题了一首,从上流放下去。后来的笔记又把这故事挪到了枫叶上:范摅《云溪友议》说卢渥应举那年,偶然走到御沟边,见一片红叶,叫仆人捞起来,叶上有绝句——“流水何太急,深宫尽日闲。殷勤谢红叶,好去到人间。“再后来宣宗放宫人出宫,卢渥娶得一位,正是当年题诗的人。
故事的真假无从考,可它说出了宫墙里的一种处境:人不能出去,字可以。一片叶子顺水漂出宫门,比人快,也比人自由。所以题诗的人不挑纸,挑叶;不要人读,只要有人捡。
值得注意的是,最早那个版本里,叶子是梧桐叶。到了唐代以后的各种转述,它一律变成了红叶。为什么改?因为梧桐叶黄,黄是衰败的颜色;枫叶红,红是还活着的颜色。同样一句"好去到人间”,写在黄叶上像遗言,写在红叶上才像托付。
朱砂一点:画里的枫不写实
旧时画谱把枫列在树法里,教人先勾枝干,后点叶。真到了绢上,画家往往不肯细描叶形——掌状五裂、锯齿、叶脉,那是植物志的事。他们只用朱砂点,一点、两点,疏疏落落地缀在枝上,浓淡分出前后,剩下的全交给空白。
这不是偷懒,是取舍。绢本泛黄,底色本来就旧;若把叶子画满、画真,那股清冷气就没了。中国画里的秋,从来不靠堆,而靠那一点红落在多大的一片空里。
看枫的人其实也差不多。京西香山、金陵栖霞、苏州天平,这些地方自明清以来便是看叶的去处。真到了山上,人挤人,抬头只看见一片红雾,谁也分不清哪株是枫香、哪株是槭。可下山之后记住的,往往不是树,是那天风有多大、同行的人说了什么、日头落在肩上是什么温度。枫只是个由头。
霜降之后是立冬。这一树红撑不了太久,一场风雨就落尽,铺在石阶上,踩上去是脆的。可它落得比谁都体面——不是枯黄着凋零,是把自己烧到最盛,然后松手。
中国人对这种体面格外会心。我们不太说"战胜”,也不太说"顺服”,只说"经霜”。柿子经霜才甜,枫叶经霜才丹,人经霜之后,话会少一些,眼睛会亮一些。霜不是来杀它的,霜是来催色的。
所以秋天走到这一步,不必急着往冬天赶。挑一个晴日,去看一眼那株红得最早的树,站一会儿。它一年只红这十几天,也不为谁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