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统文化

蒹葭苍苍:一丛芦花里的秋水远人

蒹葭苍苍:一丛芦花里的秋水远人

霜降过后,水边的白是另一种白。河退下去半尺,露出湿泥、碎石和一层被水磨圆的蚌壳。芦苇从岸脚一直长到河心的浅滩上,穗子全开了,蓬蓬的,风一来整片倒向一边,白絮顺风走,落在水面漂着,聚在回水湾里,像谁家晒的棉花被吹散了半边。远处有人在割苇,镰刀声一下一下,闷闷地传过来。

这时候园子里的花事早就完了。桂子落尽,菊也开到将残,剩下一两个迟开的朵,颜色发木。天地间还能撑住场面的,只有这一片不成花的"花"。它不开在盆里,不供在案上,没人替它题诗立谱,却一年一年按时白头。

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

芦苇在中国书里的第一次出场,就带着霜。

《诗经·秦风·蒹葭》开头四句:“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。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。“写的是深秋清晨的水边:苇丛密而苍青,露水结成了霜,要找的那个人在水的另一边。全诗三章,只换几个字——“在水一方"“在水之湄"“在水之涘”,从岸边挪到水草交接处,再挪到水边,那人始终没有走近一步。后人解这首诗,或说是求贤,或说是怀人,其实诗里最实在的只有那片苇子:它那么密,那么高,把一条河隔成了两个世界。

古人注《诗》,把蒹葭解作芦苇之属,细分下来,蒹是荻,葭是初生的芦。这两个字在《诗经》里常连用,也常分开。《豳风·七月》写农事月令:“七月流火,八月萑苇。“萑也是荻。八月割取,为的是编席、打箔、葺屋,不是为了看。在《诗经》的时代,芦苇先是材用,然后才是风景——先有一个人弯腰割它,才有另一个人站着看它。

芦中人

芦苇在中国人的语汇里,长期是"贱"的一面。

《世说新语·容止》记一事:魏明帝让皇后的弟弟毛曾与夏侯玄同坐,时人评曰"蒹葭倚玉树”。夏侯玄是当时有名的人物,风姿出众;毛曾形貌平常。蒹葭与玉树并立,一贱一贵,高下立判。这个比喻用得太顺手,后世凡自谦门第、自比寒素,都爱借它。芦苇在这里没有品格,只有位置——它永远是背景。

但另一路传说,把它放在了人的性命之间。相传伍子胥自楚奔吴,追兵在后,至江边,一个渔父撑船把他渡了过去。渔父不肯受剑、不肯留名,只称他是"芦中人”——因为他是从芦苇丛里钻出来的。这故事见于东汉人的《吴越春秋》,细节未必可信,可"芦中人"三个字流传了下来:一个走投无路的人,藏身的地方就是苇丛。苇子高过人头,密不透风,是野外唯一能借来的一条命。

同一丛草,一面被比为玉树脚下的杂草,一面又是逃亡者最后的遮蔽。中国人对草木的态度常常如此:越是不成材的东西,越能托住人的窘迫。

芦衣与芦灰

芦花最轻,轻到可以当棉絮。

《论语·先进》里,孔子称赞闵子骞:“孝哉闵子骞!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。"——没有人能在他父母兄弟的话里挑出他的不是。后世由此敷演出"芦衣顺母"的故事:继母给自己亲生的儿子絮棉花,给闵子骞絮芦花;冬日驾车,他冻得握不住缰绳,父亲一鞭抽下去,衣破絮飞,才知道原委。这故事未必实有其事,但它抓住了一个真实的物理:芦花看着蓬松,其实不御寒。把最像棉的东西给人,是比不给更冷的刻薄。民间记一件事,往往不靠史笔,靠的就是这种准确的体感。

芦灰则进了开天辟地的叙事。《淮南子·览冥训》写女娲补天:“炼五色石以补苍天,断鳌足以立四极,杀黑龙以济冀州,积芦灰以止淫水。“四件事并列,最后一件最不起眼:把芦苇烧成灰,堆起来堵住泛滥的洪水。石头补的是天,芦灰止的是地——上古的人相信,最轻最贱的草,烧过之后能压住水。

日常里,芦苇的用处更琐碎。苇席铺在土炕上,苇箔架在房梁下晾粮,苇帘挂在门口挡蚊。苏北里下河一带旧有芦花靴,木底,帮里塞满芦花,雪天穿出去,笨重,但脚是暖的。白洋淀人至今编苇:一领席要经过破篾、浸水、碾轧、编织几道手,苇眉子在指间翻,织出来的花纹叫"人字”、“回字”、“胡椒眼”。这些东西不耐久,用旧了就烧火,所以几乎没有一件能进博物馆——它们的归宿本来就是灰。

枫叶荻花秋瑟瑟

诗人写芦荻,多半在送别和凭吊的场合。

白居易《琵琶行》:“浔阳江头夜送客,枫叶荻花秋瑟瑟。“枫是红的,荻是白的,一红一白,都是秋天将尽的颜色。这一句定下了全诗的调子:客人还没走,秋意已经先冷了下来。后来他在江上听见琵琶,写下"同是天涯沦落人”,那点凄凉其实早在枫叶荻花里就埋好了。

刘禹锡《西塞山怀古》收得更沉:“今逢四海为家日,故垒萧萧芦荻秋。“前面六句写三国兴亡,写王濬楼船下益州、金陵王气黯然收,写到最后,英雄事业一概收进眼前这片芦苇里。故垒还在,人没了,只有芦荻在秋风里响。

两句诗有个共同处:芦荻从不单独出现,它总和"水”、“秋”、“别"绑在一起。因为它没有花形,不成"花事”,进不了名园,登不了瓶供,只能在野渡、荒洲、废垒边上站着。也正因如此,它成了中国人放"空"的地方——凡是说不出口的失落,都交给一片苇子去响。

画里的芦雁

宋元以来的花鸟画里,“芦雁"是一个独立的题材。雁落平沙,苇丛低伏,画面上大半是空的。画法也有讲究:苇叶用侧锋扫出去,一笔下去要带枯笔的飞白,才有风;穗子用淡墨破笔点,或者薄薄罩一层白粉;若画雪景,绢底的本色就是雪,什么都不画。

看这类画,最动人的往往不是雁,是那几笔没画到的地方。水面不勾波纹,只留一道极淡的墨痕;远岸不画树,只用淡墨抹一带。中国画讲"计白当黑”,芦花是最好的例子——它的白不是画上去的,是留出来的。一根苇子立在空纸上,纸的空就成了水气、成了雾、成了深秋的早寒。

芦花不结果,不能吃;茎中空,不能作梁;花太轻,不能絮衣。它几乎避开了所有"有用"的标准。可一年到霜降,河汊、湖滩、废塘、路边的水沟,凡是有点湿气的地方,都是它。

我总觉得中国人对这一类草木有格外的耐心。梅兰竹菊被请进园子,题了诗,刻了石,成了人格的样板;芦苇没人管,自生自灭,割了明年还长。但人到了某个年纪,遇到某个傍晚,站在桥上看见一片白,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,往往是被它勾出来的,而不是被梅花。

《蒹葭》里那个人终究没有渡过河去。诗停了,苇子还在。三千年来,秋水每年涨落一次,芦花每年白一次,站在岸边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,问的还是那一句: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