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雪前四日,做一板豆腐
小雪前这几天,天亮得晚,院子里先白的是缸沿。薄霜结了一圈,手指一按,裂成几块,露出底下青灰的陶。这时候该泡豆子了。
豆子倒进瓦盆,凉水没过去两指,搁在灶房墙角。一夜工夫,豆皮起皱,豆瓣鼓起来,掰开看,中间还剩一点白心。泡到这个分上正好;泡过了头发酸,磨出来的豆腐带馊气,一锅浆都救不回来。
井水泡一夜
泡豆讲究水凉。井水最好,冬暖夏凉,打上来手伸进去不刺骨,浆也清。没有井的人家,接一盆自来水也得先搁半宿,散掉那股味道。
豆要新。陈豆出浆少,磨出来的豆腐发柴,刀切下去掉碴,煮在锅里还容易散。农家留豆,专门挑粒圆、皮亮、没有虫眼的,装进布袋吊在梁上,防潮防鼠。到了小雪前后取下来,正赶上做豆腐的时候——天冷了,浆水不爱坏,做出来的豆腐搁得住,一板能吃好几天。
磨盘转,浆水落
石磨上下两扇,上扇开一个孔。一勺豆、一勺水地往里喂,磨盘转起来,白浆顺着磨沿往下淌,落进底下的木桶,稠得能挂住勺背。
李时珍在《本草纲目·谷部》里把这一套写得很清楚:
豆腐之法,始于汉淮南王刘安。凡黑豆、黄豆及白豆、泥豆、豌豆、绿豆之类,皆可为之。造法:水浸硙碎,滤去滓,煎成,以盐卤汁或山矾叶或酸浆、醋淀就釜收之。又有入缸内,以石膏末收者。大抵得咸、苦、酸、辛之物,皆可收敛尔。
浸、硙、滤、煎、收,五个字,也就是五道手。磨完的浆要过布滤,豆渣留下喂猪,或者掺上葱花摊成豆渣饼,也是冬天一顿饭。滤过的生浆下锅,火不能太猛,滚起来就撤柴,撇掉浮沫,撇上三回,浆才干净。锅边结的那层薄皮,挑起来晾干就是腐皮,一卷一卷挂在屋檐下风干,过年做菜用。
点卤,就差那一下
浆煮好,不能马上点。要晾到七八十度,手贴桶壁能停住,这时候才下卤。
卤水点豆腐,一物降一物。勺子在浆里慢慢淋,另一手轻轻推,看浆面上先起细絮,絮聚成团,团结成脑,清水从旁边渗出来——那水是黄绿色的,有人拿它洗碗,去油。点老了豆腐硬,切着断面发亮,吃着像素鸡;点嫩了不成块,一搅就碎。全靠眼和手,没有秤。
盐卤点出来的是北豆腐,水分挤得干,瓷实,能煎能煮,下锅不散。石膏点的是南豆腐,嫩,颤巍巍一块,筷子夹起来得托着。还有用酸浆点的,浆水留一碗放酸,下次当引子,味道带一点回甘。一家人吃了几十年的豆腐,用的是哪一种,不用问,看那把刀切下去的样子就知道。
点好的豆腐脑舀进铺了纱布的木框,包起来,压上石板。水一点点渗出来,从滴到不成滴,压多久,就是多老的豆腐。小孩子在旁边等着,先舀一碗豆腐脑,浇上酱、撒一撮葱花,站着就吃完了。
冻出蜂窝,煨出松
北方的冬天,豆腐不用冰箱。切了块摊在笸箩里,摆到屋外窗台上,一夜冻实。第二天端进来,颜色发暗,表面一层白绒,敲起来当当响。
袁枚写冻豆腐:
将豆腐冻一夜,切方块,滚去豆味,加鸡汤汁、火腿汁、肉汁煨之。上桌时,撤去鸡、火腿之类,单留香蕈、冬笋。豆腐煨久则松,面起蜂窝,如冻腐矣。故炒腐宜嫩,煨者宜老。
化开的冻豆腐,里面全是蜂窝,一按一个坑。这种东西不讲形,只讲吸——汤是什么味儿,它就是什么味儿,而且吸得比谁都饱。铜锅子里码一圈白菜、粉条、豆腐,炭火烧着,蜂窝里的汁一沸一沸,夹一块起来得吹两口气,不然烫舌头。
南方冻不成,就熏、就臭、就做霉豆腐。一坛子摆在灶边,掀开盖一股冲味,挑一块出来配粥,比什么都下饭。
小宰羊
豆腐在宋初就上过书。陶穀《清异录》卷上记一事:
时戢为青阳丞,洁己勤民,肉味不给,日市豆腐数个。邑人呼豆腐为小宰羊。
一个县丞,清廉到吃不起肉,天天买几个豆腐,当地人给豆腐起了个外号叫"小宰羊"。这话里有一点调侃,也有一点敬重。
陆游在蜀中住了些年,把豆腐写进了诗。《山庖》里说"旋压黎祁软胜酥",《邻曲》里说"洗釜煮黎祁",他自己注一句:蜀人以名豆腐。宋时四川话把豆腐叫"黎祁",念着像"来其",元人还按这个音写作"来其"。
明人苏平有一首咏豆腐的诗,把一整套工序都写进去了:
传得淮南术最佳,皮肤褪尽见精华。一轮磨上流琼液,百沸汤中滚雪花。瓦缶浸来蟾有影,金刀剖破玉无瑕。个中滋味谁知得,多在僧家与道家。
“瓦缶浸来蟾有影”,是说豆腐泡在瓦盆的水里,映着月亮像有一团影;“金刀剖破玉无瑕”,是切豆腐那一刀。这两句写得比许多咏名物的诗实在。
朱熹也写过一首,《次刘秀野蔬食豆腐韵》:
种豆豆苗稀,力竭心已腐。早知淮南术,安坐获泉布。
自注一句"世传豆腐本为淮南王术"。种豆子辛苦,一亩收不了多少;懂了这个法子,坐着也能挣钱。理学家算账,算得直白。
一板豆腐,当天吃掉一大半。剩下的切块,搁在窗台上,让夜里的风去冻。到了下雪天,锅里汤滚起来,丢几块进去,蜂窝里吸满了汁,捞出来烫嘴,得一边吹一边吃。
豆腐没什么脾气。配葱是葱味,配鱼是鱼味,进了鸡汤就是鸡汤味,自己始终是那副样子:白是白,青是青。中国人吃了一千多年,图的大概就是这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