器物

一筐炭烧过一个冬天

一筐炭烧过一个冬天

小雪还有三天。清早开门,风从街口斜过来,裹着一股焦木气——郊外的窑开窑了。板车停在路边,几只麻袋敞着口,露出黑亮的一截截硬木炭,断口上蒙着层薄薄银灰。卖炭的人袖口领口全是黑的,一笑只有牙白。白居易写「满面尘灰烟火色,两鬓苍苍十指黑」,一千二百年过去,这模样没怎么变。

草木黄落,乃伐薪为炭

烧炭是有节令的。

《礼记·月令》记季秋之月:「是月也,草木黄落,乃伐薪为炭。」叶落之后树液收尽,砍下的柴木质紧、水气少,烧成的炭才结实耐烧。砍早了水气重,窑里一闷,出窑的炭发酥,一夹就碎;砍晚了赶上雨雪,山路滑,几百斤柴背不下来。

周代专设了官来管这件事。《周礼·地官》有「掌炭」一职:「掌灰物炭物之征令,以时入之,以权量受之,以共邦之用,凡炭灰之事。」配的是下士二人、史二人、徒二十人。一个管炭的衙门,连草木灰都要按时征收入库、过秤记账。炭在那时不光是取暖的东西,冶铜、铸器、烧陶、炼丹,样样离不开。

一窑闷到底

烧炭的行话,叫「闷窑」。

窑多半依着土坡挖,前头留火口,顶上留烟囱,里头码柴,缝隙用碎柴填实。点火以后要看烟色:先冒白烟,是水气在走;转青烟,柴在炭化;等烟尽了,火口透出暗红,就该封了。土和水和成泥,把火口、烟道、窑门一并糊死,一丝气也不透。柴在里头烧自己,烧到氧气耗尽,火就歇了——这时候它已经成了炭。木头里的火没有散掉,只是被憋在无数细孔里,等下一次点着。

封得早晚,出两种炭。熄得慢的,炭身乌黑,断面发亮,叫黑炭,火头旺,着得快也败得快;另有一法,是把烧透的红炭扒出窑来,用湿沙土捂着慢慢熄,炭身蒙一层灰白,敲起来有金石声,叫白炭,烟少、经烧,价钱也贵些。北方烧炭多用栎、青冈、桦这类硬杂木,烧出来的炭沉手,一炉能顶半宿。

宋应星在《天工开物·燔石》里写煤:「凡煤炭普天皆生,以供煅炼金石之用。南方秃山无草木者,下即有煤,北方勿论。煤有三种,有明煤、碎煤、末煤。」明煤是大块,燕、齐、秦、晋出产,不用风箱,「以木炭少许引燃」,能烧一昼夜。他末尾还记了一条讲究:煤「其炊爨功用所不及者,唯结腐一种而已」——点豆腐不能用煤火,煤炉点出来的豆腐发焦发苦。做过豆腐的人一看就懂。

炭也分三六九等。《红楼梦》第五十三回,黑山村乌进孝来交租,单子头一项就是「银霜炭上等选用一千斤,中等二千斤,柴炭三万斤」。银霜炭是细白炭,烟少灰轻,供各房屋里烧;底下人用的,就是后头那三万斤柴炭。一府之内,烧什么炭都分着等级。

红泥小火炉

炭进了屋,怎么烧也有讲究,不能一筐倒进火盆了事。先用一把干草或几根松明引着,架上小块炭,等它自己烧旺,再压上大块的。炭要架空,底下留缝透气,火才匀;压得太实,火闷在里头,只冒烟不出火。

白居易那首《问刘十九》,把冬天的火写绝了:「绿蚁新醅酒,红泥小火炉。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。」红泥小火炉是陶的,三足,肚子圆,上头架一只砂铫温酒,或者干脆空着烤手。窗外雪要下来了,屋里炉火正红,酒是新酿的,还浮着绿沫。这样的邀约,比什么客套话都实在。

文人对炭另有一层意思。于谦《咏煤炭》:「凿开混沌得乌金,藏蓄阳和意最深。爝火燃回春浩浩,洪炉照破夜沉沉。」把炭写成藏着阳气的乌金,烧尽自己去照长夜,末了落到「但愿苍生俱饱暖,不辞辛苦出山林」——这是借炭说人。

陆游写得家常:「溪柴火软蛮毡暖,我与狸奴不出门。」(《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》其一)溪边捡的柴火不烈,毯子厚,猫在脚边,门就不出了。冬天的好,多半在这类不出门的时候。

炭灰也不糟蹋

一冬下来,火盆底积一层灰。这东西在旧时是宝贝。细炭灰擦铜器、擦银器,比砂纸温和,擦完亮得能照人;掺上草木灰滤水,是洗衣裳的「灰水」;壅在花根底下,草木不招虫。天工开物里讲煤末「用洁净黄土调水作饼而烧之」,木炭的碎末也一样,掺黄泥打成饼,晒干了还能烧,叫炭墼。一筐炭从柴烧到炭,从炭烧到灰,一截也没白费。

买炭要早。十月里炭价还平,进了腊月,一场雪下来,价钱就往上翻。老辈人过冬,粮要备、菜要窖、棉要絮,炭也得早早堆在西厢房角落,底下垫两块砖隔潮。这不是抠,是过日子的人知道冷是慢慢来的:等真冷了再去买,车马都紧,人也慌了。

如今楼里有暖气,火盆成了摆设,围炉煮茶又时兴起来。炭还是那个炭,只是不必再靠它活命。一筐炭烧过一个冬天,从前是性命攸关的算计,现在是一点可有可无的暖意——这么一想,冬天好像也没那么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