菊：霜天晚香里的东方晚节

Thu, 29 Oct 2026 08:00:00 +0800

十月的末尾，霜已经落过几场。清晨推门，瓦楞上一线薄白，菜畦里的叶缘结了细齿似的冰晶，日头一照便化，留下一层湿痕。这时候园子多半是败相：丝瓜架塌了半边，豆叶焦卷，月季只剩几朵僵着的小花，颜色也木了。唯有篱根那一丛菊，正开到好处。瓣子从外向内一层层舒开，颜色是沉住的黄，不晃眼；凑近了才闻见那股带苦的冷香，风一过，散得极慢。

一年花事到这里，其实已经走完。菊偏在这时候开，于是中国人的许多心事，都被寄放在这一丛花上。

季秋之月，鞠有黄华

菊在中国书里的第一次出场，早得有些意外。《礼记·月令》记季秋之月：“鸿雁来宾，爵入大水为蛤，鞠有黄华，豺乃祭兽戮禽。“四句并排，说的都是物候：雁南来，雀入海化蛤，菊开黄花，豺开始捕兽陈食。这里的"鞠"就是菊，古人两字通用，它不在园圃里，而在天时的序列中，和候鸟、霜气并列。宋人陆佃《埤雅》解这个字，说"鞠"有穷尽之义——一年花事至九月而穷，故以"菊"名之。名字里就带着收束的意思。

再往后一步，菊从物候走进了人的身体。《离骚》里屈原自述其洁身之行：“朝饮木兰之坠露兮，夕餐秋菊之落英。“落英是初开的花瓣，不是残花。以露为饮、以花为食，是极端的清洁之志。这是文学里第一次郑重地写菊，而它一出场就不是供在瓶里的，是吃下去的。

《神农本草经》把菊列在上品，说它"久服利血气，轻身耐老延年”。上古的人看菊，先看它能不能养人，然后才看它好不好看。这个次序，后来一直没变。

采菊东篱下

真正把菊和一种人格绑在一起的，是陶渊明。

义熙元年，他辞去彭泽令，归园田居，此后二十余年不复出。那组《饮酒》诗写在归田之后，其五最著名：“结庐在人境，而无车马喧。问君何能尔？心远地自偏。采菊东篱下，悠然见南山。“采菊是个手上的动作，低头；南山是个远处的物象，抬头。中间隔着一个"悠然”，不紧不慢，无所求也无所得。后世画菊，几乎都从这个姿态里出来。

他与菊的关系还不止这一处。《九日闲居》的序里写：“余闲居，爱重九之名。秋菊盈园，而持醪靡由，空服九华，寄怀于言。“重阳无酒，园里菊开得满，只好空口吃花。穷是穷的，可那份从容没丢。菊从此有了两层意思：一是隐，不与世争；二是穷而不失其守。 后来的文人写菊，多半在这两层之间来回。

霜下晚香

若只有隐逸，菊还不至于被中国人看重千年。它的另一半，是硬气。

苏轼在杭州送友人刘景文，写的是深秋的残景：“荷尽已无擎雨盖，菊残犹有傲霜枝。一年好景君须记，最是橙黄橘绿时。“荷叶败得连遮雨的伞面都没了，菊虽残，枝子还举着，霜压不弯。这个"傲"字用得准——不是盛时的艳，是败时的骨。

北宋韩琦在重阳的水阁上宴饮，写下一句自嘲又自许的话：“虽惭老圃秋容淡，且看黄花晚节香。“圃是老的，秋容是淡的，人到暮年也不过如此；可黄花偏偏在这时候最香。“晚节"二字自此成了菊的别号，也成了士大夫对自己晚年的期许——前面几十年如何且不论，最后一段路要走得干净。

南宋末年，郑思肖画兰不画土根，寄故国之思，写菊则更决绝：“宁可枝头抱香死，何曾吹落北风中。“花开到枯，瓣子仍抱在枝上不掉，他看中的正是这一点。同是写菊，唐末黄巢的"待到秋来九月八，我花开后百花杀。冲天香阵透长安，满城尽带黄金甲"是另一路，把菊写成兵气。花还是那朵花，看花人的心境不同，写出来竟是两个世界。

花可饵，叶可啜

菊在中国人的日子里，从来不只用来"看”。

李时珍在《本草纲目》里替它算过一笔总账：“其苗可蔬，叶可啜，花可饵，根实可药，囊之可枕，酿之可饮，自本至末，罔不有功。“苗能当菜，叶能泡饮，花能吃，根和实入药，装进囊里做枕，酿成酒喝——从根到梢，没有一处是废的。这段话读来朴素，却是中国人对一株植物最实在的敬意。

菊酒是重阳的旧俗。宗懔《荆楚岁时记》记九月九日"四民并籍野饮宴”，采菊泛于酒中，说是可以延年。菊枕也常见，采将开的菊花晒干塞枕，清头目，去头风，陆游一生多病，诗中屡屡提到菊枕，那是他秋日里的一点安稳。至于菊茶、菊花糕、重阳的花糕上插一面小彩旗，都是这同一条脉络上的余绪——把节令吃进身体里，才算真的过了这个节。

宋人还专门为菊写谱。北宋刘蒙《菊谱》记洛阳菊三十余品，是现存最早的菊花专书；此后史正志、范成大皆有谱，品名愈记愈多，颜色从黄到白到紫，瓣形从单层到千叶。艺菊之术愈精，菊却始终没有被养成牡丹那样的富贵相——它开的时候，天已经冷了。

篱边今日

如今看菊，多是在公园的菊展上。开封的菊会年年秋天办，一盆一盆地摆开，扎成塔、扎成龙，灯光一打，热闹得很。这种热闹与陶渊明的那一丛相去甚远，倒也不必苛责——花被人喜欢，方式总是越来越热闹的。

只是若真想懂菊，还得回到没有布展的篱边去看。看它在众芳谢尽之后才开，开得不急，败得也不慌；花瓣枯了还抱在枝上，等一场雪把它盖住。它并不比春花高明，只是知道自己该在哪一段时令里用力。